1950年11月30日,朝鲜麻洞山谷。
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雪雾把整条山谷裹成了一团。风从北面灌下来,刮在脸上像碎玻璃碴子,钻进衣领里,化了又冻,冻了又化。38军114师师长翟仲禹骑在马上,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
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。
从德川出发的时候,全师满编一万两千多人。打到这会儿,伤亡减员加上掉队的,拢共剩下不到九千。战士们脚上的胶鞋冻得跟铁壳子一样硬,走一步滑一步。骡马的饲料早断了,那些牲口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往外戳,走不动了就倒在路边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
翟仲禹回头看了一眼队伍。黑压压的人影在雪地里拖着,像一条冻僵了的蛇。有人走着走着就往旁边歪,旁边的人一把拽住,继续走。没人说话。没力气说话。
前面探路的侦察兵跑回来,喘着粗气报告:前方发现一条废弃的铁路隧道,能挡风,能避雪。
翟仲禹点了点头,一夹马肚子,带着师部百十号人朝隧道方向拐了过去。
他不知道,那条隧道,正对着美军第2师一个营的营地。
二
翟仲禹这个人,在38军里是个“异类”。
他是山东济阳人,1919年生,北平念书的时候参加过“一二九”学生运动。1938年入党以后,被组织派到东北军111师万毅的部队里搞兵运——说白了,就是在国民党军队里当“卧底”,拉队伍、发展党员、等着起义。1942年,万毅部起义,翟仲禹跟着部队到了八路军。从团指导员干起,团长、副师长、师长,一级一级打上来。他读过书,说话不急不慢,跟那些从长征走过来的老红军不太一样。可打起仗来,他比谁都狠。
1950年抗美援朝,38军首批入朝。第一次战役,38军因为112师的情报失误放跑了韩军第8师,被彭德怀骂得狗血淋头。彭老总在志司会议上拍了桌子,说“38军算什么主力”。全军上下憋着一口气,等着打翻身仗。
第二次战役,机会来了。
1950年11月25日黄昏,38军114师从德川方向出发,一路向西猛插。他们的任务很明确:穿插到价川、军隅里一线,配合113师抢占三所里和龙源里,切断美军第9军南逃的退路。
这一路全是山路。雪没膝盖,悬崖贴着悬崖,有的地方根本不能叫路,就是山民砍柴踩出来的一条窄缝。战士们一个跟着一个走,前面的人踩出的脚印,后面的人再踩一遍。踩乱了,就跟着前面人的背影走。
11月27日夜里,342团摸到了嘎日岭。嘎日岭是通往军隅里的必经之路,土耳其旅的一个加强营在上面守着。土耳其兵在岭上生了一堆一堆的火,围着烤火取暖,木头在火堆里烧得噼啪响。他们以为这种鬼天气,中国兵不会来。
342团团长孙洪道把部队分成若干小组,一组解决一堆火。战士们光着脚在雪地上往上摸——脚上穿的是缴获的美军大头鞋,踩在雪上吱吱响,只能脱了鞋赤脚走。零下二十多度的雪地,脚踩上去就没了知觉。团长孙洪道和政委王丕礼亲自率突击营赤脚在雪地攀行,用偷袭的办法一举夺回阵地。
二十米的距离上,手榴弹先响了。然后冲锋枪扫过去。土耳其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从火堆旁跳起来往山下跑,有人连枪都没来得及拿。二十分钟后,嘎日岭主峰拿下来了。342团全歼土耳其旅一个加强营加一个工兵连,打开了通往价川和军隅里的大门。
突破嘎日岭之后,114师继续往西压。11月28日,342团在夏日岭和土耳其旅的前进营撞上了,打了一整天,毙伤土耳其兵四百多人。
仗打到29日,西线的局面已经很清楚了。113师抢占了三所里和龙源里,卡住了美军第9军南逃的咽喉。美2师、美25师、土耳其旅、韩1师,全部被压缩在军隅里、价川一带的狭小区域里。
可114师的位置,出了问题。
三
从德川出发的时候,翟仲禹带的是全师。打到28日晚上,情况变了。112师和113师按照预定计划,分别向三所里和龙源里穿插,114师被留在军隅里方向,承担正面攻击任务。可军隅里那边,美军的兵力比预想的厚得多。
更麻烦的是电台。114师的电台跟军部断了联系,跟各团的联系也时断时续。翟仲禹派出去了好几拨通信兵,有的没回来,有的回来了也说不清各团的位置。
这时候军里派来了一个人:副军长江拥辉。江拥辉是38军的老副军长,打过平型关,打过四平,打过天津。他到114师来,是代表军部加强指挥的。可他到的时候,114师师部已经跟主力拉开了距离,前面是美军的防线,后面是雪地和山岭。
两个人一商量,决定带着师部继续往前摸。天太黑了,地形不熟,不敢走大路,只能顺着山沟和铁路往前拱。
11月29日深夜,他们发现了一条废弃的铁路隧道。
隧道不长,百十米,两端开着口,风能从中间穿过去。里面地面结了一层薄冰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可好歹能挡点风。师部的人马挤了进去。翟仲禹让警卫员把马拴在隧道里面,自己靠在洞壁上,想把冻僵的手放到怀里焐一焐。
他还没焐热,警卫员覃照群从洞口方向跑回来,压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师长!外面——”
翟仲禹抬起头。覃照群的脸都白了,指着隧道另一头:“对面山坡上,全是帐篷。”
四
翟仲禹摸出望远镜,猫着腰走到隧道洞口边缘。
他顺着覃照群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对面的山坡上,几十顶帐篷整整齐齐地排着,橄榄绿色的帆布在雪地里格外扎眼。帐篷之间有灯亮着,昏黄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。有人影在帐篷之间走动,有人在生火,有人在擦枪。帐篷边,还能隐约看到烟尘袅袅,几辆吉普车缓缓驶过,传来引擎的低吼。
美军的营地。
翟仲禹把望远镜往下移了一格,看见营地边上停着卡车和吉普车,车头上盖着雪,车灯没开。再往前,是公路上的一排帐篷,还有一辆坦克,炮管对着北面。
整营的兵力。
翟仲禹把望远镜放下来,转过头看着江拥辉。江拥辉接过望远镜也看了一眼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,谁都没有说话。
翟仲禹脑子里翻得很快。师部现在有多少人?参谋、警卫员、通信兵、炊事班、几个后勤人员,加上一个监护排。监护排还看管着十几个美军俘虏。百十号人,能打仗的不到一半。江拥辉、翟仲禹、师政委李伟、副师长宋文洪都在这里,可真正能立即拉上去打的兵并不多。跟美2师一个整营打,打不了。撤也来不及了——雪地里一撤,脚印清清楚楚,美军追上来就是活靶子。
元股证券:ygzq.hk他蹲在洞口,手冻得发僵,脑子却在飞速转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隧道里面,战士们都蹲着,有的靠在洞壁上闭着眼,有的抱着枪发呆。他们不知道外面有什么。他们还以为是进隧道躲风的。
翟仲禹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没有让师部撤。他让通信兵架起电台,立刻呼叫342团。342团是114师的主力团,团长孙洪道。他们打完嘎日岭之后的位置,距离师部大概有十几里山路。
通信兵摇着发电机,电台的指示灯闪了几下。通了。
翟仲禹握着话筒,声音压得很低:“孙洪道,是我。师部被围了。马上带部队过来。”
话筒那头停了一秒。然后孙洪道的声音传过来:“明白。”
五
342团赶过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孙洪道带着部队摸黑跑了十几里山路,喘得肺里像着了火。他到了隧道外围,先跟翟仲禹碰了头。翟仲禹指着对面山坡上的帐篷,说了两句话:“美军一个营。从三个方向打。”
孙洪道没有多问。他带过这个师的主力团,知道师长说话从来不打折扣。他把三个营分成三路,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。
第一枪是孙洪道自己开的。他端着一支冲锋枪,从正面向美军营地冲过去。士兵们跟在后面,手榴弹先扔,然后冲锋枪扫。
美军没有料到这一手。他们在帐篷里睡觉的、在火堆旁烤手的、在卡车旁边擦枪的,全被打了个懵。有人在帐篷里还没来得及穿鞋就被撂倒了,有人从帐篷后门跑出去往公路上窜,被左侧迂回的部队堵了回来。
但美2师毕竟是美军的老牌主力,参加过诺曼底登陆,战斗力不弱。反应过来以后,他们依托卡车和坦克组织起了防线,机枪从卡车底盘下面打出来,坦克炮对着山坡上的志愿军轰。
342团打得很猛,可美军的火力太密。孙洪道看正面冲不进去,换了个方向,让一连绕到营地右侧的沟渠里,从侧后打。
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337团3营北上青龙站来到麻洞,正好用作解围之兵,立即分头出击。三营营长听见枪声,没有犹豫,带着部队从美军的侧后压了上去。
两面夹击。
美军顶不住了。正像江拥辉所讲的,敌人不敢决战,一打就跑。有人扔了枪往公路上跑,有人钻进汽车发动引擎想跑,有人钻进路边的涵洞里躲起来。342团和三营的战士追上去,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搜,一个涵洞一个涵洞地清。三营歼敌一部,顺势又消灭了麻洞车站的敌人。
打到天光大亮的时候,枪声停了。
战后清点:毙伤美军一百多人,俘虏二十三人,缴获坦克三辆、汽车十几辆、大批武器弹药。收复了附近的火车站。二营跑步赶到后,见“师指”之围已解,立即又原路返回——因为团部附近也来了一伙美军。
六
苏州股票配资这场隧道遭遇战,只是114师在第二次战役里的一个小片段。可它折射出来的东西,比一场遭遇战要大得多。
整个清川江围歼战,38军打得最狠的是113师。113师14小时跑了145里,抢占三所里和龙源里,卡死了美军第9军的退路。可114师这边也一点没闲着。从嘎日岭到夏日岭,从军隅里到麻洞隧道,114师一路打一路插,把美2师的右翼反复撕开。
美2师在这几天的遭遇,是他们建军以来最惨的一次。
据美国陆军官方战史透露,美第2师在清川江地区的战斗中遭受歼灭性打击。至1950年12月1日,该师按战时编制18000人,战后收拢人员时只剩下8662人,重装备丢失殆尽,单兵装备丢失达40%。
李奇微后来在回忆录里承认:“第八集团军已遭到一次沉重的打击。美第二师在清川江一带损失严重,十一月底已宣布失去战斗力,因而撤到了南朝鲜进行整编补充。”
一个整编师,打得只剩一半人。这不是战术失误能解释的。这是一支军队在跟另一支军队的意志比拼中,被彻底压垮了。
七
翟仲禹后来很少提隧道那一夜。
他的警卫员覃照群晚年回忆的时候,讲过一件事。他说翟师长这个人的特点,就是反应快。“别人还在想,他已经动了。”覃照群说,翟仲禹打仗的时候从来不慌,可那天晚上从隧道里出来看见美军帐篷的时候,他看见师长的手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冻的。零下二十几度,翟仲禹的手已经冻得握不拢望远镜了,可他还是把敌情看了个清清楚楚。

1955年,翟仲禹被授予大校军衔。他没有当上将军。有人替他惋惜,说以他在朝鲜的战功,至少该是个少将。翟仲禹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。他后来在苏联伏罗希洛夫总参军事学院深造,回国后历任三兵团副参谋长、吉林省军区政委、沈阳军区副参谋长、沈阳军区后勤部部长。他干了很多年,一直干到1987年离休。
他晚年写了一本书,叫《雄师苦旅》,讲的是114师这支部队的历史。书里写了嘎日岭,写了夏日岭,写了隧道遭遇战。写得最细的那一段,是342团在嘎日岭上打土耳其旅的经过。他写战士们光着脚在雪地上爬,写手榴弹在火堆旁爆炸,写土耳其兵屁股上挂的铜碗叮当乱响。
隧道那一夜,他写得很短。只写了一句话:“师部与敌遭遇于麻洞隧道,342团驰援,击退敌军。”
一句话。可那一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,比一百句话都要重。
八
在那场乱仗中,还有一件事被后人反复提起。
敌机好像看出了什么迹象,直往隧道口投弹。江拥辉对赶来增援的112师副师长李忠信说:“你带的俘虏中有当官的吗?让他们摆布板,叫敌机离开。”一个美国俘虏奉命来到隧道口,用白布摆了个箭头,用红布摆了“二”。敌机飞走了。南逃的敌军挨了不少炸弹。
一个被俘的美国兵,用自己的方式,帮着志愿军骗过了自己的飞机。这件事听起来像笑话,可它真实地发生了。在那片山谷里,在那条隧道口,在那个零下二十几度的清晨,一个美国兵蹲在雪地上,用白布和红布摆出了两个符号。飞机走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雪,低着头走回了俘虏堆里。
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也许他在想,如果飞机没走,炸弹落下来,所有人都得死。也许他在想,这场仗打到这个份上,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
九
美2师在清川江被打残之后,撤到南朝鲜整编。后来在第四次战役、第五次战役里又跟志愿军交过手,可再也没有恢复到1950年11月之前的状态。那支在诺曼底登陆、在欧洲战场打了好几年的老牌部队,在朝鲜的雪地里,被穿着胶鞋、啃着冻土豆的志愿军打掉了魂。
114师在这几天的战斗里,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。嘎日岭、夏日岭、隧道遭遇战,一场接一场,没有一天休息。全师的伤亡加起来,超过了三分之一。
可他们没有停。打完隧道遭遇战,114师继续往南压,配合兄弟部队追击溃退的美军。一直打到12月初,志愿军收复平壤,美2师的残部退过了三八线。
至12月1日下午7时,围歼战胜利结束。被堵截的美二师主力、美骑一师、美二十五师、土耳其旅、伪一师各一部,除少数越山潜逃外,在友军协同下大部被歼灭。敌军遗弃的坦克、汽车、大炮一眼望不到头。公路上、山脚下、小河边到处是敌人的尸首。美军的“星条旗”、伪军的“八卦旗”,还有散落的文件、图表,被风刮上树梢,飘落水里。漫山遍野是枪支弹药、电话、报话机和各种军用物资。
这次战役,三十八军毙伤敌7485名,俘3616名,缴榴弹炮136门,其他各种火炮253门,汽车1500余辆,坦克16辆,电台51部。军用物资无数。战败的美国士兵,遗弃了坦克、汽车后四散逃匿,山沟、水洼、草堆、菜窖,只要可以藏身的地方,到处能寻到他们狼狈的身影。
战后“捉虱子”中,毕显了美军丑态。三三八团二连二排夜间搜捕俘虏时,排长借着汽车燃烧的光亮,看见前面有不少美军尸体。战场上的成片死尸并不奇怪,奇怪的是这些尸体排列整齐。排长使劲踢了尸体一脚。没想到这具“尸体”竟然活了,起身跪地,双手将卡宾枪举到头顶。
十
风从麻洞的山谷里吹过去,吹过那条已经废弃了的铁路隧道,吹过对面那片曾经扎满了美军帐篷的山坡。
七十多年过去了,那场仗早就打完了。隧道口被雪埋了,帐篷的钉子锈了,坦克的履带印也被野草盖住了。
可如果你蹲下来,把手贴在麻洞山谷的冻土上,你可能会感觉到一点什么。一点震动。很轻很轻的,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冲锋枪在响。有手榴弹在炸。有人在喊“跟我上”。有人从隧道里冲出来,迎着对面山坡上那片帐篷,一头扎了进去。
那些声音早就停了。可那片山谷记得。
它记得有一个师长,手冻得握不拢望远镜,还是把敌情看了个清清楚楚。他蹲在隧道口,没有退,没有慌,拿起话筒说了一句话。
“孙洪道,是我。师部被围了。马上带部队过来。”
342团来了。337团三营也来了。美2师那个营,没了。
114师继续往南压。一直压到清川江畔,压到平壤城下。
那位手冻得握不拢望远镜的师长,后来在沈阳军区后勤部部长的岗位上离休。他晚年写的那本《雄师苦旅》,书页已经泛黄了。隧道那一夜,他写得最短。可那一页纸,比整本书都沉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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